谈论本片,尤其避不开“西部片的衰落与重生”这个主题。
一来因为本片是重拍作品,原作是1957年的同名经典西部片;二来本片代表了新兴西部片的一个总体方向,而这个方向又与传统的西部片有重大不同。
其实,就影史地位而言,老版的《决斗尤玛镇》(3:10 to Yuma)并不如何高。但是,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并非特别起眼的位置,才隐藏了可以进一步挖掘与演绎的潜力。毕竟,在西部片的经典时代,过于简单的道德对立,多少掩盖了真实而复杂的人性。新一代的西部片要崛起,无不是在旧有的人物框架里,塞入更多细腻的、符合现代人观赏口味和价值取向的元素。
新版《决斗尤玛镇》在绝大多数时候都很新鲜,但是却犯了和老版同样的小错误。而且,正是这个小错误,让人觉得新版并没有将西部片应有的魅力完全表现出来,或者说在这个已经夕阳西下的类型片种中,还有很多大有可为的切入点,等着有眼光、有能力的编导去挖掘。
农夫与匪
新版的故事和人物基本框架,都和1957版没有不同:农夫伊万(Dan Evans)迫于生计自愿参与了一项押解犯人的行动,而这个犯人就是臭名昭著的马贼头子怀特(Ben Wade)。一路上,他们既要提防困兽犹斗的怀特反噬一口,更要阻止怀特那些亡命手下的突袭。渐渐的,这变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老版中的人物关系,是那个时代典型的正邪黑白之分。伊万与怀特,分别代表了那个时期西部荒野上的两种道德力量:一个是希望维持法纪、拥有安稳生活的垦荒农民,一个是目无法纪、趁乱发大财的亡命之徒。两人之间的交流,或者说相互欣赏——如果有的话——多半是在“你丫够种”的纯粹而原始的男性暴力色彩。那个时代的社会道德规范与银幕英雄的潜规则,都决定了那样的形象在今天看来,难免有些单薄和片面。
新版很好地修正了这个问题,甚至让英雄不再是英雄的感觉。虽然本人对新兴西部片的叛逆早有准备,但按照惯性思维,心里还是忍不住期待伊万最后发飙,并且还在脑海里替编导自圆其说:最好的发飙,正好可以与前面的窝囊形象形成鲜明的对比,因而更有戏剧效果……可是,编导显然和我想得不一样,他们并不注重营造惊喜的戏剧效果,或者说,他们想要的惊喜不在于人物转变,而在于深入既有的人物形象内部。于是,轮到我来惊讶了,因为即使是在被誉为新西部片扛鼎之作的《不可饶恕》(Unforgiven)中,开头看起来很糟糕的克林特伊士特伍德,最后也变得神勇无比。面对更多更强大的匪徒,《决斗尤玛镇》似乎更有必有变得强大。
匪徒的强大,主要是由匪首的气质与本领决定的。无论是老版还是新版中,怀特是个神枪手+快抢手,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新版的不同之处,在于将怀特的形象从一个杀伤力极强的悍匪,演变成一个很有内涵、魅力十足的“杀千刀的”。坏,还是同样的坏,开枪杀人是从不手软的。但是,新版中的怀特坏得很——用女生们的话说——可爱。一方面,编导让这个悍匪在杀戮特性之外,还具有了些诗情画意的小资色彩:怀特能画很好的素描、善于观察人、口中谈论哲学与圣经、旅游经验丰富、几乎到过世界各地……这样一个实力与阅历兼备的家伙,加上离经叛道固有的吸引力,不要说酒店老板娘了,就是农夫伊万的儿子,也被吸引得五迷三道的。如果不是可怜自己的老爸,早就投奔怀特、去从事马贼这项很有前途的职业了。
另一方面,匪首这个角色的风采,也是与罗素克劳(Russell Crowe)的个人魅力分不开的。也许他让大家记住的,是一系列严肃的形象;但好在本人看他的第一部作品,是一个并不严肃的角色:《杀人硬件6.7》(Virtuosity)中的生化机器人。有趣的是,我们甚至可以将那部电影中的克劳与本片联系起来,将本片中的怀特看做是一个成熟版的致命而独具魅力的杀杀手。在演绎方法上,克劳并没有采用他惯用的比较正经、内敛的方式,当然也没有《杀人硬件》中那么张扬跋扈。狂还是一样的狂,不过这种狂不是基于没有见识,而是基于强烈的自信。他也容不得别人的挑战,凡是蔑视他的人反而先被他灭掉了。从这点来看,他又比较直接,不像部分“小资杀手”那么装A以至于因为过分在意分度而被搞掂。稍微可惜的是,影片对怀特的描写,还是比较表面化的,虽然克劳的演绎比较讨喜,但就表演难度、以及角色的层次性而言,他还不及克里斯汀贝尔(Christian Bale)的农夫形象。
这样的判断,和影片给人的直观感受是相悖的。因为在表面上看来,克劳的匪首形象似乎比贝尔的农夫要“生动”得多,至少对白、表情、动作都要多很多。不过,电影角色的塑造,其实并不是以表演的“量”取胜的。有的演员,比较会“化”到他的角色中去,是以即使他没怎么用力或者故作轻松,他的角色仍然会具有不可捉摸的黑洞一般的魔力。本片中贝尔的“农夫”一角,就给人这种感觉。在表演程度上,贝尔的演绎似乎总比一般人想象的要内敛一个层次,他的懦弱也好,愤怒也好,恐惧也好,似乎在面部肌肉动作方面都区别不大,但是这种缺乏变化的表情却恰恰精确地展现了细微的情绪差别,这就比“有多大劲使多大力气”的表演方式更有迫力。当然,贝尔农夫形象之传神,也占了文本意义上的便宜。相对于有些捉摸不透的怀特,伊万的丰富性是逐渐展示、而且是展示完全了的。而怀特最后的无厘头转变,因为缺乏交代而显得令人无所适从。
所以,尽管两人的表演都可称得上精彩,但恐怕和明年的小金人没什么缘分。
荣誉与尊严
新老西部片在表现意识方面的最重大差别,就是老西部片强调以群体意识为主的正邪概念,以道德论人;而新一代西部片则重视以个体意识为主的人性,尽力挖掘典型角色身上的普通色彩、同时也挖掘普通角色身上的非凡气质。以这样的视角来看新版的《决斗尤玛镇》,它就不是一个老掉牙的法律与犯禁的斗争,而是对于个体荣誉与尊严的追求。
作为悍匪,怀特既是骄傲而充满内涵的,又是尽力维持自己“兵匪不一家”的信条。因此,他一方面可以因对方的低级侮辱了自己的智商而人格而杀人,全然不顾人家可能说他没有风度;另一方面,他也会因为对方是对自己威胁最大的敌人而发动突袭,绝不因为被押解就服输。可以说,对怀特而言,悍匪就应该是个悍匪的样子,不管他多么善于画画和演讲哲学,悍匪也应该有特殊的荣誉与尊严。所以,他虽然与农夫伊万惺惺相惜,但还是屡次明言要策动逃跑。个人觉得,这样一种描写,是比较符合现实人性的,否则,一个轻易被打动、或者不时摆没必要的谱的家伙,是成不了领袖群伦的悍匪的。
相对于怀特的维护悍匪独立意识,农夫伊万的“一根筋”,则更具有典型意义。这是一个被日常生活得*迫得几乎没有尊严的男人,连儿子与妻子也开始怀疑他的人格。按理说他参加过南北战争,没理由这么懦弱。但也许正是因为目睹了战争的巨大破坏性,所以才想竭尽全力、不惜一切地保有一份安定。只是,有时候安定是需要付出尊严的代价的,他能忍得了一时,却忍不了一世。参与押送怀特,虽然是出于生计所迫的临时决定,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不仅体会到履行男人应有的责任感所带来的尊严,更激起一股“虽万千人吾往矣”的荣誉感。也许,在一般情况下,生命的确是比虚幻的尊严与荣誉珍贵得多;但总有那么些时候,人们会觉得为了这些最基本的做人的尊严与荣誉,是值得牺牲生命的。影片中对这样一种心路历程并没有过分渲染,而是靠贝尔那可信的表演来传递,显得朴实动人。
这样看来,农夫伊万的执着,其实与《不可饶恕》中克林特伊士特伍德角色所坚持的信条,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对手不同,个人能力不同,因而结果有差别而已。但就精神而言,他们这种形象,恰恰是对牛仔独立个体意识的最精确反映,是对西部片核心内涵的尊重与发扬。那些遵从大流的不计个体差异、进行简单正邪区分的西部片,反到看起来很没个性了。
惊艳与遗憾
可惜的是,影片对于个体精神意识诉求的生动反映,并没有坚持到最后;或者说被编导“以庸人之腹度牛仔之心”的做法给破坏了意图的完整性。
和老版一样,新版《决斗尤玛镇》在怀特的转变这点上,还是犯了“虚伪的正义”症。在影片大部分时间将怀特塑造成坚持自己个体独立的悍匪意识的条件下,居然让他一下子被感化,这种做法是在显得太过“娘娘腔”了。其实,他未必也感化,或者及时感化也未必要突然反骨才算对得起伊万的尊严。同样是追求个体荣誉,大家道不同不相为谋,相信伊万也是会理解的。而且,这样一种诠释,是更符合现实的,同样也是有助于提高西部片的思想境界的。编导在这点上自甘堕落了一把,令人遗憾。
此外,即使安排怀特被感化,也未必要令他“大义灭亲”。这个结尾惊讶是惊讶了,可无论是从道义上,还是从剧情逻辑上,都说不通。即使退一万步,编导在自己的脑海里是将怀特塑造成特立独行、很看不起手下一帮匪众的“寂寞领袖”,他也犯不着为了一个已经不可挽回的错误而制造更大的错误——除非他是有些歇斯底里的疯子。但不论说他是不屑于手下同流也好,还是具有日式的自毁情结也好,这些都在影片中缺乏必要的交代。因此,这个结尾还是和老版一样让人难以信服,仿佛一个“伪道德”的蛇足一样,特别碍眼。
这样一种安排,另外一个后果是糟蹋了“匪二号”的惊艳设置。由本福斯特(Ben Foster)扮演的这个匪帮二号人物,对老大怀特极其忠心,其程度甚至到了有些暧昧的“断背”情愫的地步。而这个匪二号对别人则特别狠辣而果断,且身手高强、造型拉风,简直属于西部片中难得一见的极品人物。可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倒在老大的枪口下,临终时圆睁的双眼——依我看不是瞪着怀特——而是对编导发出的悲问:你们这又是何苦呢?
说白了,对于西部片的重新崛起而言,最需要的就是破除陈规的勇气,犬儒主义则是该第一个清除出脑海的。有惺惺相惜,更有无可奈何的决绝,那才是一个更有意境的西部世界。新版《决斗尤玛镇》拥有一切创造奇迹的条件与资源,却最终回归平庸,这当中的经验与教训,是值得好莱坞的电影人们深思的。
原载《看电影》九月下